《傷寒論》的有趣治則 黎天沛
《傷寒論》這本著作奠定了中醫辨證論治的診治原則，而這也是中醫的獨特之處。本人希望藉此機會談談《傷寒論》中有趣的獨特治則、療法、病例和個人的看法。
逆流挽舟
生活的經驗常為中醫治病開拓了思路：一葉扁舟正停靠在岸邊，突然被一陣浪濤沖瀉而下，失去了控制，有如粵曲《鳯國恩仇未了情》的一句『一葉輕舟去』。此時此刻，如果有人從岸上拋來纜繩，把船牽回原處，便能松一口氣。
《傷寒論》太陽與陽明合病中的葛根湯證便是一例。病人出現畏寒(即怕冷)，發熱，頭痛，全身肌肉關節疼痛，無汗等，我們稱作表證，說明病在肌表層。雖然亦有腹痛、下利等，屬於裏證，即病已有部分進入身體內部，但這時的主要矛盾是在表，如果用疏解表邪的治法，就可以使病邪從表而出，達到發汗解表，升清止利的目的。病邪頻繁瀉下，似乎是被激流沖瀉而下的小舟，疏解表邪的治法，比喻作挽舟上行的纜繩，這種解表以治的方法，就叫做逆流挽舟法。這對我這初學中醫的人來說很不可思議。然而中醫正是根據這樣的構思治癒了不少病人。讓我們帶著這樣的思想看看下面這份病歷，用另一首方來達成『逆流挽舟』。
張X X，男，58歲，農民。下痢赤白、裏急後重1天。盛夏之際，患者在兩天前過食生冷，1天后自感憎寒，壯熱(體溫39.5℃)、無汗、
胸腹微覺滿痛，下痢亦白相雜，裏急後重，晝夜20∼30次，舌苔白滑，脈浮緊。中醫辨證屬濕、風、寒雜感於外，飲食生冷積滯於內。治擬逆流挽舟。處方以人參敗毒散。藥用柴胡9克，前胡6克，川芎6克，羌活9克，獨活9克，炒枳殼9克，茯苓9克，桔梗5克，黨參9克，甘草3克。3劑。1劑後，汗出，表證消除，下痢症狀亦減，再服3劑，病癒。
這病案用的是人參敗毒散，出自《小兒藥證直訣》。痢疾是一種由痢疾桿菌引起的急性腸道傳染病，多發生在夏秋兩季。古代稱痢疾為滯下，亦稱腸僻。滯下，是形容大便次數增多，雖急欲排便，但不能通暢，肛門重墜，如有物阻滯的感覺。腸游是形容腸內有積滯，排便時遊遊有聲。中醫認為這是感受了濕熱疫毒之邪。主要矛盾是在表，如果用疏解表邪(挽舟上行的纜繩)的治法，就可以使痢疾病邪從表而出，達到治好痢疾的目的。
發汗解表
解表法也叫做汗法。通過促進發汗，使外感之邪由肌表隨汗而解的一方法。
在《傷寒論》中發汗的方法來治療外感發熱最為常用。當遇到一個外感風寒的病證，《傷寒論》常常使用麻黃、桂枝等解表藥，以解表發汗。當人們服瞭解表藥後，可以使汗孔開放，使感受的外邪解散，肺氣宣育，自然邪去而諸症均減。
發汗除了主要治療外感表證外，對於水腫病早期、關節疼痛，對於麻疹初起，疹點隱隱不透等等的病人，也可以通過發汗以透邪外達。
在發汗的運用中，本人曾經看到過這樣一個病例。
方X X，3歲半，獨生子女。感冒發熱4日未退。體溫達39℃。日夜咳嗽、咳聲不爽，飲食，大小便正常。曾用西藥鏈黴素、青黴素，並服過中藥3劑，最後一張藥方是桑葉，菊花、荊芥、防風、銀花、連翹、桔梗、甘草、杏仁、象貝，半夏，陳皮及紫苑、大青葉、蘆根等。邀老中醫會診。按脈象滑數，舌苔薄膩，詢知發熱、無汗外，檢查咽喉，胸腹均無病症。顯屬風寒外襲，鬱于上焦，肺氣不能宣透。即擬三拗湯加減。藥用炙麻黃3克，牛蒡子6克，北杏仁6克，蟬衣3克，桔梗2.4克，桔紅2.4克，膨大海3克，生甘草2.4克。一服得小汗，熱退咳稀。上例病症，本來是屬於輕淺表證，治療應輕靈透邪。由於用了苦寒清熱之品，反而使邪留而熱不得解，咳不得寧。同時也說明瞭本證主要是發熱，無汗，咳嗽頻繁，所以用既能發汗又能宣肺的麻黃為主藥，牛蒡子，杏仁，蟬衣等輕揚宣化為佐藥，肺氣宣暢，證情自平。
利尿止瀉
從現代生理學，病理學觀點來看，瀉肚涉及到大腸的功能，利尿則是作用於泌尿系統增加小便的排量，二者似乎風馬牛不相及。然而中醫治療腹瀉，有時以通利小便來達到止瀉的目的，即「利小便以實大便」。在臨床上依此理論治療某些類型的腹瀉，有很好的療效。
中醫有「濕勝則濡瀉」之說。勝，是過勝，超過之意。濡，是濡潤，潮濕之意。意思是，人體內病理性的水濕多了，就會導致濕邪過多性的腹瀉。當然，腹瀉的原因很多，而水濕過多引起的腹瀉在臨床上占較大比重，因此歸納出「濕勝則濡瀉」這句綱要性的話。
中醫臨床治療這類腹瀉的典型方劑是五苓散。五苓散載於《傷寒論》，由白朮、茯苓、豬苓、澤瀉、桂枝組成。方中白朮有增強脾胃消化吸收水濕的功能，茯苓，豬苓，澤瀉有利尿作用。桂枝是溫性藥，一般脾胃功能障礙以虛寒為多，加上桂枝可以強化利尿作用。例如，患者李X，男性，41歲，下班回家時突遭雨淋受寒，夜間腹中冷痛，大便瀉下稀黃水樣便，一夜10餘次，不發燒，不嘔吐，脈沉緊，舌苔白膩。中醫辨證為脾胃受寒，分清泌濁之功失職，水流大腸。治法當溫脾胃，利水濕。處方用五苓散加減。藥用桂枝10克，炒白朮10克，茯苓10克，澤瀉10克，炒車前子10克，生薑3片。服上藥1劑，大便次數明顯減少，再服兩劑，腹瀉痊癒，且無腹脹、噁心、食欲不振等殘留症狀。
瀉肚愈恙
恙(粵音︰樣joeng6)，就是疾病。「瀉肚愈恙」是指利用瀉肚方法來防治某些病症。瀉肚治病，古已有之。南北朝時(西元420∼581)，著名醫家徐之才提出中醫治病的七種基本方法——汗、吐、下、溫、清、補，消。其中下法，就是用藥物引起瀉肚治療疾病的方法。在這以前，春秋戰國時成書的《黃帝內經素問》中就有許多關於下法的論述。《傷寒論》中也有許多下法方劑，如承氣湯、大黃牡丹皮湯、茵陳蒿湯等，雖然距今已1700多年，但仍為現代治療某些急重症的良方。明末清初的醫學家吳又可，是治療溫疫病的專家，著有《溫疫論》一書，闡述了他畢生治療溫疫病的經驗和方藥。
其中著重介紹了下法在溫疫病中的價值和運用經驗。對當前中醫治療急性傳染病仍有指導意義。例如:
用於膽囊炎、膽結石症、胰腺炎 張仲景在《傷寒論》中，用大柴胡湯治療類似膽囊炎、胰腺炎證候的疾病。經過現代中醫、中西醫結合臨床實踐驗證，確有肯定效果。在此基礎上擬訂的膽道排石湯、利膽湯，清胰飲等，具有更好的療效。這是下法在現代的又一發展。
用於膽道蛔蟲症 中醫對膽道蛔蟲症的治療頗有趣味，體現了中醫辨證思維，綜合治療的特色。膽道蛔蟲症是人體常見的一種寄生蟲病，是蛔蟲由於某些原因返流而入膽道、膽囊中去，常常引起膽囊區劇烈疼痛，—並有嘔吐、發燒，甚至休克。寄生蟲學研究認為，蛔蟲只有前進能力，不會後退，蛔蟲進入膽道以後，難以退出。因此，西醫外科認為必須手術治療。從外科醫師處瞭解到，作膽道蛔蟲手術時，膽管中的蛔蟲，被膽包得很緊，很難拉出。張仲景的《傷寒論》中，有一張方劑——烏梅丸(湯)，是治療蛔厥證的。蛔厥證從證候描述及歷代醫家的經驗來看，包括膽道蛔蟲症在內。現代臨床用烏梅丸(湯)治療膽道蛔蟲症，取得很好療效。有人以此為基礎擬訂膽道蛔蟲湯、驅蛔湯等，均已成為膽道蛔蟲症的常規治療方藥，為醫學界所公。烏梅丸中有黨參、蜂蜜等甜味藥，可誘惑蛔蟲；有川椒、細辛等辣味藥，能使蛔蟲靜伏，有烏梅等酸味藥，能令蛔蟲蟲體收縮；有黃連、黃柏等苦味藥，將蛔蟲排泄。中醫對此總結為四句話：「甘能誘蛔，辛能伏蛔，酸能縮蛔，苦能下蛔。」為了證實和闡明這些中醫道理，不少醫療單位對此進行了各方面研究，發現膽道蛔蟲症患者服用烏梅丸(湯)後，蛔蟲便從活躍變得安靜，甚至僵死，同時膽囊強烈收縮、腸道加強蠕動，使膽道內的蛔蟲被動推出膽管，並排出體外。
對於中醫的種種理論和療法，以上所舉的確只是九牛一毛，可惜篇幅有限，只能選取本人認為較有趣的。希望能提高大家對《傷寒論》的興趣，也能對中醫的各種特色療法有更多認識。
作者簡介：黎天沛 香港針灸學會 會員 廣州中醫藥大學針推專業碩士研究生．香港醫藥管理委員會註冊中醫。